我的娭毑 续

继续写我的娭毑吧。

这一刻,是我的娭毑出殡的时候,我没有睡,却也不能打电话回家,更是无法看到现在的场景,只能坐在google地图告诉我的,距离长沙市阳明山杨子路殡仪馆直线距离约8190km的维也纳,在电脑面前写点东西怀念娭毑。说起来,才发现从google地图上看所谓的直线距离,在跨越2个大洲之后,显示的竟也是曲线。当然如此,地球是圆的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的转着。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刚想去硬盘里翻张跟娭毑的合照,却发现没有单独的合照。将近23年间,我竟然找不到跟娭毑单独的合照。娭毑虽不爱拍照,但颇爱拍照的我,竟然一张跟娭毑拍的单独的照片也没有,也是颇为惊讶的。还是姐姐说得好,照片并不重要,记忆永远不会消散。但真的不会消散么?我现在,要想起十几二十年前的事情,竟也觉得那么模糊了。那么,再过十几二十年呢?

那先再好好想想吧。上一次跟娭毑嗲嗲好好拍照的时候,已经是2010年中秋节的时候。难得娭毑配合我们,全家坐在客厅里,规规矩矩的让我拍照。可惜那时候技术并不如现在好,机子也没有现在用的好,照片质量一般,拍着拍着却因为总是不合我意,而让大家都多少丧失了热情。好歹最后还是有那么几张稍稍不模糊的照片,却也没想到,成了最后的影像记忆。人啊,真的不晓得什么时候的哪一次,就成了最后一次。我放照片的移动硬盘,我一直认为那是我的命根,这一次,我却觉得应该更加小心了。因为生离还可以在追忆,死别真是无力。

我把签名改成了那句: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却盼故人还复来”。王田叔在底下给我留言:“慈恩驾鹤后生泪,祖孙银河再相会。泣尽会须重抖擞,衣锦还湘足可慰。”却让我忍住了眼泪。是啊,要是娭毑现在飞了8190km正在我脑壳顶上看着我,一定不喜欢我这堆满卫生纸的屋子,一定会要我在这大半夜的,多穿一件外套。我总是在长沙湿冷的冬天,永远不会穿秋裤,永远只是穿一条校服裤或者牛仔裤。而这种举动,总是会遭到娭毑的鄙视:“你们这些年轻人啊,现在就不注意,老了就晓得厉害咯。”老人都是这样,总是会更加关注身体,而年轻人也总是这样,总觉得年龄就是本钱,挥霍亦是无所谓。这就是年轻,会做很多傻事,会不听劝告,会一意孤行。不过我想,娭毑年轻的时候一定也做过类似的事情,所以多多少少理解我吧。所以,才只在每次念叨之后,又无奈的摇头离去。

娭毑并不爱笑,面相大部分的时候,不是一副很慈祥欢乐的样子,看上去多多少少有些严厉。我读小学的时候,经常因为写毛笔字的缘故,遭到母亲的训斥。每次都是躲到嗲嗲娭毑身后,寻求庇护。因为我晓得嗲嗲娭毑总是会袒护我,不让我母亲训斥我。所以娭毑的房间,也成了我小时候的避难所,一被打被骂,就想方设法躲过去。嗲嗲娭毑因为对我的格外庇护,也总是很严厉的经常训斥母亲,也因此让母亲遭受了不少骂。特别是娭毑,娭毑因为对母亲脾气有特别的排斥,每次都是最狠来保护我,而来骂母亲的那个。最记得娭毑会说那句:“还打,要打她你先打我看看!”而母亲,除了骂几句,自然也不可能对自己的母亲下手,而只能转背收手。这么一来,原本该被打的我,也就避过一劫了。母亲对我的严厉,因为她的大嗓门,而在院子里出了名,我也无奈变成了院子里出名的努力学习努力练字还努力画画的标准“三好”小孩。所以每次在院子里碰到娭毑跟其他老人在院子里的时候,其他老人总是忍不住对我一阵夸奖,这个时候,我记得我是瞄到过,娭毑脸上的得意笑容的。其实,娭毑应该是更喜欢姐姐一些,只是姐姐不爱念书,年纪越大,风头被我抢得越发多,我总是觉得娭毑应该是越来越喜欢我了。当然这样的想法一定是因为我的狭隘,因为娭毑对我们的爱应该是平等的,只是因为后来只有我跟娭毑住在一起,我享受的机会更多了而已。而姐姐因为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,所以每次出现对娭毑而言,也就变得更珍贵了一点。

我很想回忆起娭毑跟我讲过什么有哲理的话没,很遗憾却什么都没想起。甚至不太容易描述出,娭毑具体跟我讲过一些什么话,也描述不出娭毑的声音具体是什么样的。噢,娭毑的声音是非常年轻的。我想起有一段时间,母亲一位朋友,因为总是弄混接电话的到底是我母亲还是娭毑,而闹过不少笑话。不过,那位迷糊叔叔,有时候还会将我的声音听成我母亲的。这样一想,大概我的声音跟娭毑的声音,大概也是有一些类似的。想娭毑跟我说过的话,最记得是父母离异之后的一段时间,母亲偶尔会有一些很夸张过激的言论,每次说完之后,娭毑都会偷偷的叫我去她的房间,再说一些中立的话。我想大概娭毑是怕,这样的事情影响到我的成长,影响我对这个世界的观念,从而努力说服我去过滤掉那些不欢乐的情绪。只是那个时候,我已经不是小孩了,至少不是很小的小孩,至少我已经对这个世界的是非有了自己的判断,所以娭毑说的那些话,并没有影响我很多,但我都听到了心里,这份情意,我也领在心里。

娭毑虽然嘴巴上很不喜欢我母亲,但娭毑也一定是很爱母亲而离不开我母亲的。而我母亲,也是一位刀子嘴豆腐心,不吐不快的女人。她常说因为娭毑什么都不会,造就了她什么都会得万能。却偶尔也会在娭毑因为性情暴戾无理取闹的时候,说一些很狠的话。但这些都是说说而已,我想。是啊,这个年代的人,总是很奇怪,可以对刚认识不久的新恋人毫无保留的说爱你,却对自己朝夕相处的亲人开不了这个口。才想起,我似乎从来没有开口对娭毑说过我爱你之类的话,甚至出国以后连我想你之类的话,也很少说起。偶尔在跟母亲视频的时候看到娭毑,也就是随便寒喧了几句而已,而娭毑问我的,也如之前那篇所说,都只是你有没有钱之类的话。很后悔去年夏天在长沙的时候,没有好好珍惜跟娭毑相处的机会,甚至因为一些无聊的事都没有好好在嗲嗲娭毑屋里住上几天,我甚至想不起我离家之前是怎么跟娭毑告别的,也想不起最后一次见到娭毑的时候,娭毑跟我说了些什么。想到这一切,我才第一次感觉到后悔的滋味。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后悔的人,我时常说人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,聪明人是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的。但到今天我才明白,这样口无遮拦年轻气盛的话,真是幼稚。又怎么不会后悔,我错失了上一次,却再也没有下一次,难道可以不后悔?生离一切都可以补救,死别却一切都没有了机会。

我再也见不到娭毑了。我忍不住,再一次向自己强调了这个事实。我虽从来都认为自己坚强,却也从未经历死别。记得高二那年,Lichee曾因为姥姥去世,而跟我说了很多他和姥姥的事。那时候,我还不明白失去亲人的滋味,自然也无法安慰他。还记得后来,我因为写了一篇面对死亡的作文,被老师表扬之后,他却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理论告诉我,没有经历过死亡的人,是不会懂那种滋味,不会成熟的。而娭毑的离去,我却只能坐在8000km之外的地方经历,我一定比当时17岁的他更懂这种无力的滋味了吧。也终于成熟了?不知娭毑会不会希望看到我的成熟。但这样的成熟,我宁愿不要。

说起那篇文章,我曾在2008年,看完相约星期二那本书之后,曾经在博客里写完书评之后,写过这么一段话。

P.S.
在我看书的时候,我的外公外婆(即嗲嗲娭毑)又在家里吵闹了起来。活了大半辈子的他们,应该对这世界有了他们的感悟。只是,依然为琐事而活。我外公是抗美援朝的老将,战争后留在了湖南,而心里却一直牵挂着云南老家和那些在家乡的人们。外婆呢,从小过苦日子直到工作生活才得到了改善。只是在我看来,他们拿一辈人都不曾会享受生活。外婆,也许就是Morrie口中的那些,为琐事繁忙了一辈子的人。生活对于她最大的意义也许就是早晨买菜和下午去老年活动室打牌。脾气不好,总是自己给自己烦恼。而外公呢,多么坚强的一个人,中风以后一直靠自己恢复。自己照顾自己,甚至,他还可以照顾别人。外公以前跟人说过,说他是经历过一次死亡的人。那么,该知道如何生活了吧?依然是每天不停的吵闹,在家里待久了的人不免都会有一些性格上的改变。生活在一起的人们,往往都不会知道珍惜吧。如果像人们看着Morrie的岁月流逝过去一样看待死亡,看待生活,这个世界真的应该更加美好吧。看着书,看着看着,我突然就觉得我应该为他们做点什么。每个星期六的下午和外公聊天,听听他说那些战争的事,听听他说那些他想教给我的事。

才发现,在那之后,我并没有履行自己的心愿,并没有在每周回到嗲嗲娭毑身边跟他们聊聊天。更是才发现,当时的我对我的娭毑有着怎么样的偏见和误解,自己是多么的幼稚。因为,琐事才是人生。有多少人的一辈子能经历大起大浪。大部分的人,一辈子,也都是像我的娭毑一样,在一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里,走完了自己的一生。前天因写我的娭毑那篇文章,给嗲嗲打电话问起娭毑以前的一些大事记的年代,嗲嗲才跟我说了很多,在我出生以前的事情。说着说着,在医院的嗲嗲,还因为太过激动血压升高,而没有办法继续跟我说下去。只好无奈的跟我说:“这些,你下次回来再跟你讲。”好了,还好我还有嗲嗲,下次我回去一定要好好听听嗲嗲娭毑的故事,如果可以我还想记下来,为娭毑保存一些逝去的记忆。

娭毑一定看得到,这个世界上有人一直思念着她。

最后附上我自己写过的,关于死亡的那句话。“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,亦不是简单的面对死亡、认知死亡,而是由死亡去了解生命的真正意义所在。”朋友的留言也这样跟我说:“我们现在这个年龄要慢慢接受亲人的离去,虽然会好难过,但是生活还要继续!好好生活!爱我们的家人会知道的!”

娭毑安详,我们这些后辈都会好好的。

我的娭毑

娭毑,走好。

娭毑,是湖南方言中对奶奶的称呼,我的娭毑,其实是指的我的外婆————她姓常,名丽荪,湖南长沙人。她生于1933年农历十二月初六,逝于2013年四月初二,享年79岁。

我的娭毑,她出生贫寒家庭,父亲是老中医。亲生母亲于出生不久后过世,幼时父亲另娶,在继母和父亲组成的新家庭长大。后进入长沙保育院学习生活。从来没有听她说起过保育院的故事,连嗲嗲也不清楚,到底是哪一年,她离开了家,走进了保育院。记得前些年,娭毑总在我抱怨生活的时候不满地说起,她年轻的时候穷,和姐姐一起做苦工挣钱的事,以告诫我们这些年轻人如今有了优越的生活更要努力。后来了解了一些保育院的历史,我猜想那些艰苦的日子应该是她进入保育院念书之前的事。娭毑的姐姐因为家里穷,很早就嫁人了,而她能进入当时美国人开的保育院里读书,过着吃、穿、住都不要钱,衣食不愁,读书玩乐的日子,也算是当时那个动荡年代的幸福生活了。只是保育院里的孩子,大都是从社会上收留的流浪儿童,他们无家可归,像我娭毑这样有家的穷孩子,虽也不少,但终究是那被社会称为“孤儿院”般的地方的集体生活。我想,这也许为她今后的人生奠下了一些忧郁的伏笔,但也让她成为了常家众女儿中念书最多的文化人。

1948年秋,风云剧变,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下,程潜起义,湖南长沙和平解放。从此保育院事前就自行解散,娭毑的保育院生活也就就此告一段落。因父亲还在,我想当时她也就是回到父亲家中生活吧。1951年9月,她进入了当时的省立一中读初中。后来,1952年省立一中奉令改校名为湖南省长沙市第一中学,沿用至今。娭毑曾就读长沙市一中初三班,可在长沙市一中校庆时公布在网上的校友名录上查到。而整整50年后的2001年,我也有幸成为了长沙市第一中学的学生,而我的娭毑曾是我读书的中学的校友的这段历史故事,确是2002年长沙市一中90周年校庆时才知道的。记得那日我在校门口,和同学一起迎接归校的老校友们,却在大门口一群老人中看到了自己的娭毑。忍不住失声大喊了出来,以表惊讶,又表轻责:“怎么从来没见你告诉过我你是一中毕业的咯!”我还记得娭毑当时一脸灿烂,极骄傲的说:“那是啊,我就是一中毕业的老校友咧!”那一幕现在还历历在目,那一年,他们54届初3班的校友聚会,是当时回校年纪最大的班级,他们当时的合照也被放入了长沙市一中后来建造的新校史馆。记得2004年高中新入学的我,还在校史馆里看到了她的照片,我想那张照片,也是我娭毑作为一中人最好的纪念。去年,长沙市一中100周年校庆,远在异国他乡的我,也无法亲临现场,更无法带着她前去参观,这也是我最大的遗憾之一。

娭毑于1954年7月从长沙市第一中学初3班毕业之后,进入了长沙医药学校就读中专,学习药学。我想,也许因为父亲是中医的影响,她选择了和医药相关的职业。只是父亲学中医,她学的确是西医里的药学。我想,娭毑当年一定是一个学习很好的学生。娭毑是个记性很好的人,我想若不是她当年将各种药剂各种化学反应牢记于心,又怎么会还能在50年之后,指导做化学作业的孙女儿呢!是啊,还记得我念初三刚刚开始学习化学的那一年,会在家里有意无意的用长沙话背诵化学元素周期表,总还能时不时听到她能接着说出下一个元素。不知后来我所有的理科科目中最让我骄傲的化学成绩,是不是也和娭毑的隔代遗传有关呢。1957年,娭毑从长沙医药学院中专毕业,分配至湘雅附一医院医药房,作为一名药剂师工作。同年入党。

1958年,因同事结识当时在工程兵学院当兵的嗲嗲毕文彩,两人于1960年阳历10月1号结为连理,到今年,为夫妻53年。嗲嗲是性情中人,却一生只对娭毑好,有着现在的我们所羡慕不来的无比坚定的爱情。记得娭毑老年时常常因生性暴戾乱发脾气拒绝吃药,嗲嗲却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将她要的药准备好,放入小药盖里,一次又一次的敦促她吃药。我想,五十多年的爱情,最细微的体现,也无非就体现在那一粒粒药,那一份份饭菜里。娭毑好抽烟,而嗲嗲是个很爱惜身体的人,当然知道吸烟有害健康,于是每次娭毑抽烟都只能躲在阳台抽,抽完还要被嗲嗲念叨。但是咧,娭毑也一定很明白,嗲嗲是为了她好,只是她改不了而已。

1970年,为响应祖国的号召————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,娭毑也被单位抽调到三线。娭毑被抽调去的地方,是湖南省怀化市辰溪县。参加三线建设,是为湖南当时比较落后的西部地区的发展做贡献。今天看来,当年的支援三线建设不仅促进了经济发展,而且还把发达地区先进的生产技术、崭新的思想观念、文明向上的生活方式带到了那里,使当地人逐渐接受了科学与文明,抛弃了愚昧与落后,融入了现代文明之中。而这为贫困落后地区的发展起着不可估量的作用的力量之一,也有当时为祖国奉献着青春的药剂师娭毑。只是,我想由于三线的艰苦生活,也使得娭毑落下了身体的疾病。1972年,调回湘雅后,由于身体不适,受不了三班倒的工作制度,而离开了湘雅。那时起,娭毑就因为甲亢而引起了冠心病,至此冠心病伴随了她一生。离开湘雅之后,娭毑进入了湖南省医药公司工作,同样从事跟药物有关的配药,分药的工作。工作从1972年至1985年,为湖南省医药公司奉献了13年之后,于1985年底退休。我想,在医药公司的那段日子,也应该是娭毑作为这个社会中流砥柱的日子,为社会努力奉献的日子。同时,医药公司的同事,也成为了她一生的挚交。她的一生,并没有更换过太多单位,也只是在平凡的工作岗位上默默奉献着自己的青春与学识,直到离岗。

与嗲嗲结婚后,他们随当兵的嗲嗲住在原工程兵学院,现国防科技大学里,于1961年获得一子,即我的舅舅。1963年,我嗲嗲转业至湖南省机电公司,他们随外公搬家至老的长沙晚报(中山路)旁,同年获得一女,即我的母亲。1964年,他们又随单位安排迁居到麻园岭,次年迁居到学宫街。从1965年开始,他们在学宫街住到了1995年,几乎30中,期间1967年曾搬家至长沙市动物园(德雅路),后1979年迁回学宫街至1995年。娭毑退休以后,其儿子女儿分别成家。其孙女于1987年出生,外孙女我于1990年出生。搬离学宫街之前,我们一家从老到小八口人,都是住在同一个屋子里。记得娭毑的衣服,少有拉链的,小时候我和姐姐的身高,都是靠比在娭毑身边,靠她的扣子来恒定的。记得我是从娭毑最下面哪粒扣子之下比起,而姐姐则总是比我高一整个扣子的距离。还记得搬离学宫街之前,我也就是勉强达到了娭毑的倒数第二粒扣子的高度。只是,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就再也不在乎她的扣子了,再之后,我就长得比她高了;姐姐则长得更快更高一些。1995年,我们全家搬离了学宫街,搬入机电公司新建的位于东风路的宿舍。而同是此单位的舅舅,则分离了另外一套房,而带着姐姐跟我们分开住了起来,还好,并不远,仍然是同一个院子,五分钟左右的步行距离。不光是过年过节可以轻松相聚,平时也可以经常来往。如此,从出生到读书,我跟姐姐都是娭毑一手带大的。还记得,小时候姐姐不爱读书,还总是跟娭毑说,可不可以不去考试,娭毑则都会语重心长的教育。我则记得更多的是,娭毑带我去菜市场买菜的日子。

是的,买菜。在我的记忆里,娭毑在汽车城生活的大部分日子里,她的活动就是买菜。她每天清晨出门去菜市场买菜,路上回来的时候,会跟邻里的嗲嗲娭毑们扯扯家常,再回家准备午饭。午饭过后,她又会下楼去到老干活动室里,撮撮麻将,扯扯闲谈,在晚饭前回到家里。晚上,大多是跟嗲嗲一起看看电视。娭毑虽然眼睛不好,确耳朵很灵,记性也很好,所以打牌买菜,都得心应手。认得每一个商贩,记得哪家的菜好,记得哪家的粉好吃,哪家的葱油饼卖得香,甚至知道在汽车城门口卖臭豆腐的,卖凉粉的,卖卤菜的,哪个好哪个不好。对,这些地道的长沙小吃,也是娭毑一辈子的爱。这一点倒是完完全全的遗传给了我。在一中读书的那几年,每天回去讨好娭毑最有效的办法之一就是,下课了买个臭豆腐或者凉粉,回去跟娭毑一起吃。

小的时候,娭毑有时候会带我一起去菜市场,看新鲜的鱼。小时候我爱吃青蛙,每年到了青蛙产的季节,娭毑都会带我去菜市场挑青蛙。那时候还不知道青蛙是保护动物,每次买完了回家都会吃得很开心。青蛙一定要配韭菜花,小腿上的肉是我的最爱。那味道,现在还觉得久久弥香。后来直到青蛙是保护动物之后,买不到青蛙也就再也没有吃到过那样的味道了,娭毑带我买青蛙的记忆,也就永远停在了那里。还记得菜市场走远一点的地方,有一家娭毑最喜欢的粉店,我能起早床的时候,娭毑都会问我,要不要去那里恰粉。记得娭毑最喜欢的是肉丝粉,我最喜欢的是牛肉粉。那家店在菜市场的北面,要走出菜市场才可以吃到,经常很多人,要等位子。后来那家店不记得什么时候就拆了,再后来,我再也没跟娭毑一起去菜市场买过菜。偶尔,我们还会一起去院子门口的粉店一起唆粉,粉店的店员们都认得这位熟客常娭毑,跟娭毑去唆粉经常可以得到额外的优惠,比如牛肉或者肉丝比平时多一点。不能再跟娭毑一起唆粉,也是我的遗憾之一吧。每逢过年过节,娭毑总是会给我们很多的零花钱,在她眼里,爱的表达方式被直接换成了金钱。直到上次跟她视频,她也只是在视频里问我,有没有钱花,够不够钱用。也许,她是明白,她给不了太多的帮助和关怀,这些爱,就被直接等价成了金钱。

娭毑一辈子,并没有行走过太多的地方。除了以前每年跟嗲嗲一起去嗲嗲的老家云南,我想娭毑一辈子看过的风景并不是很多。还记得前几年娭毑在念叨没有去过北京,想去看看首都,当时在北京实习的我,还曾提出让我带娭毑去逛逛北京,却因为身体的原因最终没有成行。娭毑的这几年,时常身体不好住院,常年被高血压冠心病折磨着。有时候娭毑不舒服,会很早就躺着去睡觉,而我以前放衣服的地方是娭毑房间,每次去都很小心翼翼,生怕吵醒她,而娭毑却总是很容易醒。娭毑是个传统守旧的人,生病需要照顾,也只能是自己家里人照顾,每次住院,也都只是我母亲和舅舅跑来跑去招呼她。近些年,娭毑生性愈发暴戾,常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大动干戈的发脾气,而2011开始,她的小脑开始大面积梗而形成轻微的老年痴呆,直到去年愈发严重。其发病时常常失去控制,而产生一些奇怪的幻想。我想,也许是病痛折磨得她难以自己,也许是这个世界愈发让她失望,也许是年纪越大愈发没有安全感,也许是她的幻想告诉她另外一个世界里有蓝天白云美好等着她,总之,她就在长沙这么一个雨过天晴的早晨,选择了这么一个突然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只是,娭毑啊,你上个星期不是还在说要等我回去坐我开的车么,你怎么就没等咧。我还等着跟你去王家垅唆粉咧,你哦改就是这样不打一声招呼的就走了咯,你晓不晓得我好想你的咧。当然,我们这些后辈,也终将会带着你的爱和真情,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勇敢的生活下去。如果你看得到,希望可以报以欣慰的微笑,就像,刚刚唆完我带给你的凉粉时候的那个表情。

顺便,娭毑常丽荪的遗体告别会,将于2013年5月13日星期一,于长沙市明阳山殡仪馆吉安厅举行,届时恳请各位亲友可替我去送她最后一程。

最后附上娭毑的照片,这张照片摄于2010年的中秋节,那充满英气的脸,就是我记忆里最美的娭毑。

您的外孙女

2013年5月11号
写于奥地利,维也纳